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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01 · 赣州新闻网 · 历史

关于玄武门事变,唐朝官方后来的口径大概是这样的:武德末年政令混乱,太子秦王并尊不分高下,齐王也来插了一手,然后太子齐王合力痛打秦王,斗得秦王岌岌可危朝不保夕随时有生命危险,然后秦王迫于无奈搞了一次十打二的超小规模斩首行动,冒险成功,天下遂定。


可惜,他们在放屁。


唐史笔记之一: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之变(二)

西安大明宫玄武门遗址,武德九年发生事变的太极宫玄武门如今已湮没无痕


以刘黑闼事件结束为标志,秦王在长安城安安心心地呆了三年多,最大的军事行动也就是去北面防备下突厥,此时他和太子已是注定了不能并立,只是暂且还未势同水火而已。


更麻烦的是,李世民本身过于庞大的功业和过高的军界、政界声望已经部分威胁到了天子的权威,废柴神通叔叔和张婕妤争地事件中,李渊听到他的命令和秦王冲突时居然被无效而破口大骂的“我的天子手谕居然还比不上你的秦王教令吗!”——尽管有一个先后问题,但已经折射出了李世民作为唐朝名义上的军方最高长官,在战争中和战争后持续团结军方势力,并对地方势力有着极高掌控能力的事实。


世民平洛阳,上使贵妃等数人诣洛阳选阅隋宫人及收府库珍物。贵妃等私从世民求宝货及为其亲属求官,世民曰:“宝货皆已籍奏,官当授贤才有功者。”皆不许,由是益怨。世民以淮安王神通有功,给田数十顷。张婕妤之父因婕妤求之于上,上手敕赐之,神通以教给在先,不与。婕妤诉于上曰:“敕赐妾父田,秦王夺之以与神通。”上遂发怒,责世民曰:“我手敕不如汝教邪!”

——《资治通鉴》


而在争取军政大佬这方面,太子根本不够他玩的,看看唐初多少文臣武将有着“从秦王征讨”的履历吧,别的不说,刘文静同志以堂堂纳言(宰相之一,后来李元吉领过这个差)的高位,薛举征伐战时依然在给秦王打下手;神通叔叔后来在刘黑闼事件时被李渊属意过取代秦王统率军队,结果我们发现这人其实早在侄子手底混得风生水起,还被侄子发过小红花;更不消说李靖李绩这两个后来齐名的李唐军界双星,私底下是如何旗帜鲜明地表态“大王以功高被疑,靖等请申犬马之力”……


顺便一提,那个“秦王找李靖李绩谈干翻太子的事结果都吃了闭门羹于是越发重视这两个人”的记载出自于中唐时期的野史《隋唐嘉话》,而司马光同志的意见是,“我也分不清这两个记载到底哪条是真的,但我觉得闭门羹这个说法更加淳厚更加君子,有益风化,所以我选用了”,咳咳——

唐史笔记之一: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之变(二)

《通鉴考异》

(在为《资治通鉴》提供补充的《考异》一书中,司马温公尽到了一个史学家该有的操守,非常诚实将自己所选取史料的异说,以及他取舍史料的理由记录了下来。而我们可以看见,他选取二李对秦王谋反保持中立的说法其实是无法证真的,最终支持他选择此说的理由是:“有益风化”。)


所以说,这是真正的老领导、老委座,大家战争中结交,升官发财多多少少都沾了秦王的光,说不定有些人还被秦王从死地里捞出来过,至于才能好地位高的人才更是被着意结纳,这就是人生四大铁之一的一起扛过枪啊,你要让他们如何旗帜鲜明地反秦王?


对于二儿子已经形成一股核心势力,逐步开始抗衡太子甚至威胁皇帝的问题,李渊应该是早有察觉的,不然后来也不会吐槽说“我儿子被那群读书汉教得变了心,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好儿子了”,但他却始终没有一个好机会来解决这个问题,开国初期虎狼环伺,唐朝本身的生存都受到威胁,今天搞内部斗争把军事天才送走,明天大家就手拉手下黄泉;等到一举两克,唐朝统一天下的局势大体稳定之后,秦王的政治资本已经极度雄厚,不是能轻易搞定的对象了;更何况,后续还有刘黑闼血战河北,更后面还有遥遥在北的突厥虎视眈眈,宋文帝自坏万里长城以后的惨状应该是时时在他心头萦绕,千犹豫,万犹豫,最终还是一句好歹是自己儿子,敲打敲打,总还能放心用。


道济见收,愤怒气盛,目光如炬,俄尔间引饮一斛。乃脱帻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

魏人闻之,皆曰“道济已死,吴子辈不足复惮”,自是频岁南伐,有饮马长江之志。

……

二十七年,魏军至瓜步,文帝登石头城望,甚有忧色。叹曰:“若道济在,岂至此!”

——《南史》


但是,但是,李渊没有料到的是,李世民这个人的强悍要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几乎可以归为突变或是独占了李家往后三百年的智商。如果说李家人是一窝雄鹰,那他这个二儿子就是从雄鹰窝中飞出的“威凤”;如果说李家人是一窝子凤凰,那李世民无疑就是遮天蔽日、翼展万里的鲲鹏了。


要谈政变,先看地图,我们来看一下当日太极宫(大兴宫)的地图:


唐史笔记之一: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之变(二)

注意我标红的三个圈,这三处相当重要,是帮助我们理解玄武门之变的关键。


一、命运的关键点:玄武门

关于玄武门之变呢,第一个自然是官方说法:单挑论。

按照两唐书《隐太子传》所载,李二入宫埋伏并率“左右九人自卫”,然后在玄武门内的临湖殿突然袭击干挺了老大老四,完。


四日,太宗将左右九人至玄武门自卫。高祖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封伦、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欲令穷覆其事。建成、元吉行至临湖殿,觉变,即回马,将东归宫府。太宗随而呼之,元吉马上张弓,再三不彀。太宗乃射之,建成应弦而毙,元吉中流矢而走,尉迟敬德杀之。

——《旧唐书》


这个版本的故事相当传奇,也非常浪漫,李世民以个人武力完成了一次军事冒险,用单挑的形式决定了天下归属,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不信的,李建成不是蠢人,李元吉更是枭狠,这两个人如何会在武德末年各方势成水火之时孤身闯入包围圈,在皇宫大内的主场千里送头?


所以接下来第二个版本的故事就是:间谍说。


这个说法的依据是敦煌卷子中的《常何墓碑》,即“七年,奉太宗令追入京,赐金刀子一枚,黄金卅挺,令于北门领健儿长上。仍以数十金刀子委公锡骁勇之夫。趋奉藩朝,参闻霸略,承解衣之厚遇,申绕账之深诚。九年六月四日,令总北门之寄。”


按照这一层的说法,就是李世民用钱买通了常何,并通过常何收买了玄武门的守军,从而完成了关门打狗……大部分建成大帝的粉丝也就到这一层为止了。


但常何墓碑的价值远不在于收买间谍说——一点点金刀子和黄金算什么?大略只是日常往来而已,君不见后来李二帮助常何迅速和玄武门驻军打成一片,甩手就是几十金刀子。在墓志中至少还有两个点,需要大家注意一下:


1、“太宗文皇帝出讨东都,以公为左右骁骑。”,我们说过,唐初文武大臣多有“从秦王征讨”的履历,常何同志也不例外,早在武德三年,他就是李世民的老下级了;


2、“七年,奉太宗【令】追入京,赐金刀子一枚,黄金卅挺,【令】于北门领健儿长上。”,前称令,后亦称令,玄武门之变哪里是碰巧用了个意志不坚定扛不住糖衣炮弹的常何而导致的?根本就是李世民把常何叫进京城,又把常何安排到玄武门当守将的!所谓的黄金贿赂不过是和久未见面的党羽联络联络感情,再让党羽能迅速和守军打成一片而已,常何——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铁杆秦王党啊!


至于李世民凭什么干涉大内禁卫的人事安排——还记得武德五年末一平刘黑闼以后他拿到的封赏吗?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中央军委副主席兼管首都卫戍部队及中南海警卫团,你信了吗?为人民服务这道门的守卫指挥官说让谁干就让谁干,这是什么人?

再说多一点吧,常何是一个关键点上的棋子,却不是唯一的一个,他负责管理的是玄武门的“门”,而玄武门重要的远不止一道门而已,这条记载因为藏在《忠义列传》里,经常会被人无视:


敬君弘,绛州绛人,北齐尚书右仆射显俊曾孙也。累功历骠骑将军,封黔昌侯。以屯营兵守玄武门。隐太子之死,左右解散。其车骑将军冯立者,有材武,叹曰: “生赖其宠,死不共难,我无以见士大夫!”乃与巢王亲将谢叔方率兵攻玄武门,殊死斗。君弘挺身出,或曰:“事未可判,当按兵待变,成列而斗可也。”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呼而进,皆战殁。立顾其下曰:“足以报太子矣。”遂解兵走。君弘等败,秦府兵不振。尉迟敬德掷巢王首示叔方,叔方下马恸,亦出奔。明日自归,太宗曰:“义士也。”置之。俄而立又至,帝让曰:“汝离我兄弟,罪一也;杀我将士,罪二也。何所逃死?”答曰:“出身事主,当战之日,不知其它。”因伏地悲不自胜,帝亦劳遣之。诏赠君弘左屯卫大将军,世衡右骁卫将军。

——《新唐书》


敬君弘此人,根正苗红(北齐宰相之后),职位复高(骠骑将军只是散官,但他封了侯,掌管位于北门的一支禁军,副手都是正四品的中郎将,后来两人都追封了十二卫之一的将军,生前至少有正四品甚至从三品了),结果玄武门事变时连手下劝他稍微骑墙观望一下都不听,迎着东宫和齐王府中的私兵就是殊死搏杀,直到双双阵亡为止——为的谁呢?名义上的上司,左右十二卫大将军李世民。


我不知道李二是如何把这个明摆着应该只是空衔的职务玩得风生水起的,我只知道:这个人一定相当会来事,以至于大内宿卫不知有太子、不知有齐王,只知有秦王殿下。


和这种人玩宫斗,真的是太可怕了。


二、大乱的应和:掖庭宫


如果秦王对长安城的影响力仅仅局限于玄武门,那也就罢了。我们再来看一条记述,《高士廉传》:


武德五年,士廉与和上表归国,累迁雍州治中。时太宗为雍州牧,以士廉是文德皇后之舅,素有才望,甚亲敬之。及将诛隐太子,士廉与其甥长孙无忌并预密谋。六月四日,士廉率吏卒释系囚,授以兵甲,驰至芳林门,备与太宗合势。太宗升春宫,拜太子右庶子。

——《旧唐书》


高士廉归国很晚,进步却很快,没办法,他上头有人——外甥女儿姓长孙,小字观音婢。


这里就要说到,雍州牧是什么职位呢?唐代将长安城内部划分为长安、万年二县,而其上以京兆府作为统辖……在唐玄宗起名叫京兆府以前,这个区划叫做雍州。


也就是说,雍州牧=北京市长。


而因为雍州牧位高权重,一般以亲王遥领,所以雍州的实际话事人一般就是治中,大致上可以理解为市政府秘书长吧:


治中從事史一人,居中治事,主眾曹文書,漢制也。歷代皆有。


你大爷的,这就该死了。


都知道雍州牧位高权重,所以不能让亲王实际拿到手,你们怎么就敢让雍州牧的铁杆亲戚一路进步到掌握雍州实权的程度?当名义上的领导和实际上的领导合一,带来的控制力就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玄武门事变当天,高士廉直接带着自己手下的官吏和士兵,冲到监狱里拉出犯人组成军队,然后光明正大地一路开到芳林门,而芳林门下头就是掖庭宫了。


史官并没有告诉我们高士廉开了哪个狱,但,后来的京兆府治在光德坊,大理寺在义宁坊,长安县衙在长寿坊,万年县衙在宣阳坊,不管哪一个,从那里提出犯人,编组成军,再浩浩荡荡杀到芳林门,都至少要通过三——四个坊的路程。

雍州府的别驾主簿功曹们,你们这就附逆了吗?

长安城中的武候巡街和卫士们,你们都是死人吗?

长安每门必有守军,芳林门的监门卫和金吾卫,你们也是左右十二卫大将军的人吗?

一支由犯人编成的军队,光明正大地杀到掖庭宫外,换个日子光这条就已经是谋大逆的举动了,大内宿卫们是干什么吃的?

比起玄武门血腥喧天的征伐攻杀,这一天长安城与大内宫城所有文武官员城防系统的集体失声,才是让我最感害怕的。


他们听见了,也看见了,秦王殿下的人违反了所有能违反的法律,把手一挥,说,前进,敌在大兴宫。


然后他们沉默的沉默,旁观的旁观,甚至还有人加入了进去。而皇帝和太子,这座城市原本的主人,仿佛成了聋子和瞎子。


李世民在那几年中到底做了什么?这个疑问,我可能不得不一直带到坟墓里去。


但那一定是一个与爱和正义毫无关系,深谋远虑,败者吃泥的故事。


不妨再引一条文字来让大家认识一下秦王党的威力:


会建成、元吉将起难,太宗以洛州形胜之地,一朝有变,将出保之。遣亮之洛阳,统左右王保等千余人,阴引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欲图不轨,坐是属吏,亮卒无所言。事释,遣还洛阳。

——《旧唐书》


李世民担心自己万一长安城政变不成,要出奔打内战,这没问题;


李世民一挥手就派了千人跟着张亮去洛阳招兵买马,准备内战工作,这人手奢侈了点,还是没问题 ;


但你带着千把人和大量金银财宝从长安城浩浩荡荡开往东面,谁看不出你有问题啊?


于是李元吉告了,说张亮欲图不轨,把张亮抓了进去,而且是上达天听、皇帝亲自主抓的审讯工作(旧唐书称“齐王告亮反,高祖以属吏诘讯,终无所言,乃得释”),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就是带足了金银财宝,明明就是千人大队,明明就是欲图不轨,他就是审!不!出!来!


审不出来不用说,最后的处理结果居然是无罪释放,公!派!洛!阳!

张亮不就是想去洛阳?当我看到这条记载的时候,揣测李元吉的心情真正是像当年明月写徐阶看到严世蕃二进宫仍然如同领导视察一般,瑟瑟发抖:


难道满朝文武全是瞎子,只有我看到了这一切?

秦王太可怕了。

要和他战斗,太子没有用,齐王没有用,只有皇帝是有用的。


……真的有用?


三、隐秘的结局:海池


秦王很可怕,要和他战斗,太子是不够的,加上齐王也是不够的,只有皇帝了。

现在回想起来,李渊那几年应该是既欣慰,又忧虑。欣慰者,二儿子天纵奇才举世无敌,脑门上贴了一串飞将神将斗神弓神霸王疾驰明镜,硬生生把通常是Hard难度的“九州统一战”剧本带成了Easy难度;忧虑者,你怎么就是我儿子,还是二儿子呢?

如果不是儿子,那李渊早在一举两克的洛阳、武牢之战以后就该无所不用其极地猛下死手了,正如百年后的某位阿拉伯人说的:除你之外,我再无更大的敌人。


【艾布·穆斯林(718-755),伊斯兰教什叶派名将,据传为奴隶出身,29岁举兵起事,在短短数年内几乎一手推翻了阿拉伯第一帝国——倭马亚王朝,并拥戴其恩主阿巴斯家族建立起阿拉伯第二帝国——阿巴斯王朝(即黑衣大食),此后任呼罗珊总督。亦是在他的指挥下,阿拉伯人一度击败了全盛时代的唐军,名将高仙芝输掉了怛罗斯之战,但唐朝依然维持着在中亚地区的军事和政治存在。

怛罗斯之战的四年后,继任的阿巴斯王朝第二任哈里发曼苏尔深感艾布功高震主,将之诱入首都捕杀,时年仅37岁。据说在临死前,艾布曾对曼苏尔高喊“留下我,你能征服更多的敌人!”,但曼苏尔冷淡地回答道:“除你之外,我再无更大的敌人。”

艾布·穆斯林的死对阿巴斯王朝在中亚统治的稳定性造成了严重的打击,但就在他被杀的同年,唐朝爆发安史之乱,驻扎在西域的唐军精锐被尽数抽调至中原平叛,从此唐朝也彻底失去了中亚地区。】


当时秦王声望虽隆,羽翼未丰,李渊冒着自己臭名远扬,唐朝有一定概率被人翻盘的危险性强行下杀手,一套召回长安、削兵权、灌毒酒的操作下来,胜率应该在七成以上。

如果不是二儿子,武德末年李渊和李世民还不至于这般势成水火,以至于小小惊马事件就险些闹到李世民顿首自求下狱,以至于两人的冲突闹到陈叔达都看不下去,跳出来劝李渊说“秦王本性刚烈,若有挫抑,恐不胜忧愤,以至疾毙之危”,换言之你再不温柔点,你二儿子就让你气死啦……


陈叔达身为陈朝皇子,自从河东攻略战投了李渊之后基本没出过长安城打仗,在贞观朝也混得不如意,怎么看都是铁杆的李渊党,此时却照样顺手结个善缘,以至于贞观朝他老迈昏聩、因罪投闲散置,死后明明都恶谥作缪了,李世民还专门改掉送他一个忠。


到了此时,李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秦王一党实力雄厚,足可以颠倒是非、指鹿为马(参见张亮事件、高士廉提囚事件等),而远方突厥虎视眈眈,让他终究不舍得冒着鱼死网破的危险砍掉自己的二儿子,然后清洗掉一大批李唐中坚的将领甚至官员。


但他越是拖延,事态就越是恶化,到了武德九年,秦王已经当得起一句权势熏天,不仅是玄武门,不仅是长安城,更不仅是掖庭宫,就连太极殿、两仪殿,天子所居的真正的皇宫大内,也已经成为了李世民的掌中之物:


其后隐、巢计日急,敬德与长孙无忌入白曰:\"大王不先决,社稷危矣!\"

王曰:\"我惟同气,所未忍。伺其发,而后以义讨之,如何?\"

敬德曰:\"人情畏死,众以死奉王,此天授也。天与不取,反得其咎。大王即不听,请从此亡,不能交手蒙戮。\"

无忌曰:\"王不从敬德言,敬德亦非王有,今败矣。\"

王曰:\"寡人之谋,未可全弃,公更图之。\"

敬德曰:\"处事有疑非智,临难不决非勇。王今自计如何?勇士八百人悉入宫控弦被甲矣,尚何辞?\"

后又与侯君集等恳熟劝进,计乃定。时房玄龄、杜如晦被斥在外,召不至。王怒曰:\"是背我邪?\"因解所佩刀反授之。谓曰:\"即不从,可斩其首以来。\"敬德遂往谕玄龄等,与入计议。

——《新唐书》


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

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

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

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

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资治通鉴》


在玄武门事变的记载上,史官玩的就是一手“我不说谎,只是不说出全部的事实,你慢慢去找吧”。


在隐太子传,我们知道了李世民率领左右九人自卫,这九人不是智士谋臣,就是尉迟敬德、张公谨这等万人敌级别的猛将,比如张公谨后来参与了守卫玄武门迎击东宫、齐王府兵的战斗,独当玄武门并将之关闭。


在忠义列传和本来不容易留下来的常何墓碑中,我们知道了玄武门的守军上下几乎都是秦王党,李建成和李元吉懵懂地穿过兄弟控制的军事禁区,立刻惨遭关门打狗。


在高士廉传和张亮传中,我们知道了长安城、甚至朝廷都被秦王党渗透成了筛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怕集结千人浩荡东赴,哪怕打开大牢武装犯人,只要这是秦王的意思,就没有不开眼的敢拦阻。


然后,这是尉迟敬德传,李世民不仅掌握了大部分大内禁军,让他们效死的效死、沉默的沉默,甚至他一早就把自己亲信的八百勇士统统安插进了李渊身边,中南海警卫团全是他的人啦,不愧左右十二卫大将军,这还玩个屁啊?


而且除了这八百人,李世民的四次元口袋里还装了更多的东西:


俄而东宫及齐府精兵二千人结阵驰攻玄武门,守门兵仗拒之,不得入,良久接战,流矢及于内殿。太宗左右数百骑来赴难,建成等兵遂败散。


八百勇士在控制大内,高士廉的部队是临时的不是左右亲卫,那……秦王同志,你这与玄武门守军联手打垮了东宫、齐王府两千精锐的左右数百骑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你在长安到底藏了多少兵?(苦笑


所以最后,尉迟敬德披坚执锐,笔直地冲向李渊时,我们根本不必诧异皇帝的禁卫们都去了哪里:他们有些跟随了秦王,还有更多的沉默了,那也是跟随了秦王。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而原本拟定在宫殿内询问对质,为什么会变成皇帝和宰相全部上了船,被扔进人工湖里划船玩,那也是不言自明了:

李建成不过是饭后甜点而已,在搞定他之前,李世民已经完成一次政变,把皇帝和宰辅们全部控制在手掌心了。

多可悲啊。


堂堂天子,堂堂太子,你们是帝国的统治者和合法继承人,是君父,是天下所有人的主人。天子,长安城中的所有官员都在你的权威之下;太子,你有五年时间,把长安城内的所有人发展成你的亲密战友,还有后面四年可以平等竞争。


而你们的对手,九年中有一半的时间不在长安城,用五年打通了九州统一战剧本以后,顺手花了四年来陪你们玩长安宫变剧本,可是你们硬是被他把原本该经营得固若金汤的长安渗透得千疮百孔,以至于最终政变之时,秦王才像是掌握了主场优势的那个人。


帝都长安尚且如此,钦点了秦王势力范围的洛阳情何以堪?

宫廷政争尚且如此,如果拉开来分裂国家,李大拿关中,李二拿中原,光明正大打上一场,又是什么下场?

千言万语,最终仍是只能汇聚成一句话:


弱者为何要战斗?


(本文首发知乎,有优化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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