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项羽没在乌江自刎,会不会翻盘一统天下?
历史记载中,易水河畔没有船,没有酒。高渐离拨击的是筑,不是琴。荆轲没有向送行的人稽首,送行的人也没有对荆轲依依惜别。相反,衣冠缟素,时而悲痛涕泣,时而怒发冲冠,俨然一场砥砺荆轲慷慨赴死的誓师会和悼念会。
荆轲是去送死的。这一点太子丹知道,高渐离知道,送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荆轲更知道。
对于这等慷慨赴死的行动,年轻时只会从大义凛然的角度崇敬地瞻仰。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一个疑问越来越多地在心里盘桓:荆轲为什么必须去死?
是的,这个事件并不像我们被灌输的那么简单。
荆轲的首要使命不是刺杀秦王嬴政
荆轲刺秦王。这个故事标题被用了2000年。但是,它却错到离谱。
荆轲代表燕国出使秦国,这个阴谋的策划者和领导者是燕国的太子丹。见到荆轲后,太子丹说了这样一番话:
田先生不知道我不上进,使我有机会能够到您跟前,不揣冒昧的陈述我的心意。这是上天哀怜燕国,不抛弃我啊。如今秦王有贪利的野心,他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不占尽天下的土地,使各国的君王向他臣服,他的野心是不会满足的。如今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占领了他的全部国土。他又出动军队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抵达漳水、邺县一带。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秦军,一定会向秦国臣服。赵国臣服,那么灾祸就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所困扰,如今估计,调动全国的力量也不能够抵挡秦军。诸侯畏服秦国,没有谁再敢倡导合纵抗秦。我私下有个不成熟的计策,认为如果能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往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王贪婪,一定能实现劫持他的愿望。如果能够劫持秦王,就迫令他全部归还侵占各国的土地,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势杀死他。他们秦国的大将在国外独揽兵权,国内出了乱子,君臣必然彼此猜疑。趁此机会,东方各国得以联合起来,就一定能够打败秦国。这是我最高的愿望,却不知道把这使命委托给谁,希望荆卿仔细地考虑这件事。
这就是太子丹的如意算盘:劫秦,而非刺秦。行动目标就是将450年前曹沫劫齐的历史神剧再翻拍一遍。
话说公元前681年,齐鲁交战。鲁将曹沫三战皆败。这位打仗不行的将军耍起光棍来却是一把好手。齐鲁两国君主会盟时,他手持匕首突然冲过去劫持了齐桓公,索要战败丢失的领土。得到齐桓公允诺后,曹沫退回自己原来呆的地方,颜色不变,辞令如故。齐桓公非常愤怒,意欲反悔,被管仲的一番话劝住:“这样做不可以。不能为了一时的快乐贪求这等微末的利益。这会让您在诸侯中间威信尽失,失去天下人的信任与帮助。”
这个故事里,管仲的目光高远、齐桓公的胸襟大度、曹沫的负气鲁莽、鲁庄公的贪小失信跃然纸上。鲁国后来一蹶不振而至国灭,正是鲁国君臣这种贪利背信的短视政治气质的必然结局。但是,曹沫的侥幸得逞却成了太子丹这等阴谋家的“救国鸡血”。
谋杀荆轲的第一股势力:太子丹
劫持秦王嬴政,逼迫他归还侵占各国的土地。这个计谋听起来很活血、很出离,实际上很傻、很天真。
首先,当年曹沫之所以得手,是因为他下手的地点是在两国君主会盟的中立之地。齐鲁两国的现场武装力量对等。这种势均力敌的状态非常有利于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如此说来,曹沫虽然鲁莽,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劫持秦王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即便劫持成功,也是在秦国的王庭之上,秦国力量处于绝对优势。在这种形势下,即便君王被劫,秦国也不可能接受丧权辱国的妥协方案。
此外,荆轲劫秦和曹沫劫齐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差异:天下大势不同。曹沫劫齐发生在春秋时期,齐桓公争霸,图谋的是天下的公信和在诸侯中间的威信。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层,管仲才能劝住齐桓公不反悔。荆轲劫秦发生在战国后期,秦国图谋的是吞灭六国、一统天下。让秦国归还侵占各国的土地,这与秦国的战略利益尖锐对立,无异于与虎谋皮。
无论在战略上,还是在战术上,劫秦都是一步没有含金量和可行性的死棋。照理,受过当时最高等教育的太子丹不至于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洞察力的丧失,完全是隐藏在心底、不可告人的私心所致:他非常盼望秦王嬴政在自己的刀下屈膝或死去。
早年间,太子丹和秦王嬴政都是各自国家在赵国的人质,相识相知,成为一起玩耍的好伙伴。后来,嬴政随父亲回国,父亲死后被立为秦王。这时的太子丹却作为燕国在秦国的人质,困居咸阳。面对幼时的好伙伴,嬴政确实有点不厚道:没有找个地方跟太子丹撒尿和泥,而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君王架子。这让太子丹恨入骨髓,欲杀嬴政而后快。
暗黑的私恨只要罩上国家利益的外袍,就会变成公义的怒火,烧灭一切阻碍泄私愤的良知和理智。从历史记载来看,回国后的太子丹变成了一个被仇恨烧盲了心眼的凶残赌徒,不惜牺牲家国,也要劫杀嬴政。
荆轲遇上太子丹,就像黑寡妇遇上本·拉登,注定是活不成的。但是,除了太子丹,参与谋杀荆轲的,还有三股势力。
谋杀荆轲的第二股势力:天下大势
纵观整个战国史,六国对秦国侵略的反抗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早期是山东六国或单独、或合纵地抗击秦国的侵略扩张。运气差的时候,被秦军攻城略地。运气好的时候不仅可以战胜秦军,甚至能在秦国的国境线上耀武扬威。只不过,运气好的时候太少,运气差的时候太多,于是让秦国逐渐占了上风。
中期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只得割地以求苟安。秦国和赵国在长平、邯郸两次战略决战,六国两次合纵攻秦,都是发生在这个阶段。最后的结果是:六国被秦国彻底打没了志气,跑回家里关门闭户,只求秦国先去打别的国家。
后期则是挣扎、绝望、再挣扎、再绝望、直至灭亡。眼看六国连打群架的胆儿都被揍没了,秦国便开始像走亲戚一样,按照自己的时间表,好整以暇地依次屠灭六个国家。摆在六国面前只有三条路,拼死抵抗、无条件投降、发动恐怖袭击。赵国、韩国、魏国、楚国选择了第一条路,齐国选择了第二条路,燕国选择了第三条路。
生死存亡之际,恐怖袭击往往是弱势一方绝望之中的垂死反击。面对屠灭六国的秦王嬴政,即使太子丹不发动恐怖袭击,张良也会发动。没有荆轲的图穷匕见,也会有博浪沙的铁锤一击。
因此,天下大势是荆轲必须死的第二个推动因素。
谋杀荆轲的第三股势力:朋友圈
这里说的朋友圈,不是微信的朋友圈,而是真实世界的人际关系网络。
荆轲在燕国加入了一个节侠的朋友圈。在春秋战国时代,节侠是对有节操的侠士的敬称。这个圈子很特殊,既有太子太傅鞠武这等朝中显贵、田光这等名满朝野的节侠名士、樊於期这等政变失败四处逃难的敌国将军、高渐离这等出没于高门和市井的音乐家、也有荆轲这等浪人式的游侠。这个圈子的人有一个共同之处:都是把信诺和节操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节侠之士。
太子丹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但是,他掌握着这个圈子的关键人物——他的老师鞠武。鞠武虽然不赞成他的计谋,却也向他引荐了田光。由于自己已经年老气衰,田光又推荐了荆轲。在推荐荆轲后,田光为向太子丹表明自己保密的承诺而自杀,死前还托付荆轲将自己的死讯禀告太子丹。从节侠的潜规则来看,无论荆轲是否愿意,这种死荐的方式都已将他绑架上了太子丹的战车。
后来,樊於期的自杀献首,将荆轲彻底推上了赴死的不归路。
因此,荆轲赖以成名立身的节侠朋友圈,是荆轲必须死的第三个推动因素。
谋杀荆轲的第四股势力:荆轲自己
荆轲是一个对自己有清醒认识、且冷静大度的人。
根据历史记载,荆轲是个靠剑术谋生的剑客。早年游历各国,有一次路过榆次,与盖聂讲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眼睛一瞪荆轲,荆轲便离开了。有人建议把荆轲再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讲论剑术,有不合之处,我用眼瞪了他。你们不妨试着去找找他,我看他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他是不敢再留下来的。”派人到荆轲寄宿的地方,发现荆轲已经走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当然要离开,刚才我用眼瞪了他,让他害怕了!”
根据这段记载,有人认为荆轲剑术不精,也有人认为荆轲的性格中有胆小懦弱的一面。但是我认为,这段记载只能证明荆轲是个对自己有清醒认识、且冷静大度的人:如果他认为盖聂的剑术之道是错的,最正确的做法是马上离开。因为对方是个脾气暴躁的自大者,怎么说服他认清真相?如果他认为盖聂的剑术之道是对的,最正确的做法还是马上离开。因为自己已经从对方那里学到正确的剑道,为什么还要留下来招惹对方呢?
荆轲是一个有风度、有学识、有智慧的人。
根据历史记载,荆轲生性深沉稳重,喜欢读书。游历各国时,结交的都是当地德高望众的高贤豪杰。来到燕国,田光也看出他不是等闲之辈。这说明在他身上有一种让有识之士欣赏的学识和风度。言其有智慧,是因为他准确地预测出:只有以樊於期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领土做礼物,才能博得秦王嬴政的欢心,让他在接见自己的时候疏于防范。
荆轲是一个识时务、善谋划的人。
虽然应允了太子丹,但荆轲清楚地意识到:只要秦国不打到燕国边上,燕王喜就不会献出督亢的土地,太子丹也不会牺牲樊於期的性命。如此,他即便豁出命去出使秦国,也无法博得秦王嬴政的欢心,也就没有机会实现太子丹的计谋。
出使前,太子丹安排十三岁就杀人于长街的秦舞阳做他的助手。荆轲却执意要等一个远方的朋友前来。直到太子丹怀疑他是在找借口拖延,他才放弃等待而喟然上路。事后证明,秦舞阳果然不堪大任。
荆轲还是一个怀才不遇、一直在寻找人生机会的人。
荆轲游历各国,虽然结交了很多当地的高贤豪杰,但一直没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刚到燕国的那段日子,飘零半生一事无成的他,索性在燕都的大街上玩起了行为艺术:一个浪人剑客、一个落拓音乐家拉上一个杀狗的屠夫,每天在闹市上喝酒。喝到似醉非醉之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唱歌,时而开怀,时而哭泣,一付旁若无人的样子。
这就是真实的荆轲。他决定赴死,既是因为这是节侠之士必须做出的决定,也是因为这是一个可以名垂千古的机会。为了名垂千古,他愿意捐出生命。
因此,荆轲自己是荆轲必须死的第四个推动因素。
真正杀死荆轲的是“涌现”
迫使荆轲必须死的凶手是谁?我们对每个有嫌疑的推动因素进行了分析。结果,却迎面撞上一个巨大的困惑:在整个事件中,没有任何人通过任何方式强迫荆轲必须去劫秦。
太子丹没有强迫荆轲。虽然他是做局者,虽然他向荆轲发出了劫秦的邀约,虽然他在两年时间里反复催促荆轲启程,但是,他却从未向荆轲发出强制性的命令。相反,为了劫秦成功,荆轲索要樊於期的首级,他还冒着计划胎死腹中的风险,给予了明确的拒绝。
田光没有强迫荆轲。虽然他自杀了,且在自杀前向太子丹推荐了荆轲,但是,他的自杀只是在向太子丹表达自己保密守约的信诺。在某种程度上,这确实对荆轲形成了侠义上的道德绑架,但也仅此而已。
荆轲也没有强迫自己。从始至终,他对劫秦的消极、谨慎和不以为然一直写在脸上。虽然太子丹一再催促,他仍旧按照自己的步调,一丝不苟地做着各方面的准备。因为,如果刺秦,无论成败自己都会被杀。如果劫秦成功,只要秦王嬴政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有一丝活命的希望。所以,直到在秦国王庭上图穷匕首见的那个时刻,他想的仍然是劫秦而不是刺秦。直到自己的大腿被砍断之前,他做的都是劫秦而不是刺秦。
既然谁都没有扣动扳机,“荆轲必须死”这颗子弹又是怎么射出去的呢?
让这颗子弹射出去的是“涌现”。
涌现,英文叫emergence,是系统科学的复杂性理论的一个热门课题。复杂性理论以复杂系统为研究对象,揭示和解释复杂系统的运行规律。
在复杂性理论看来,涌现性是复杂系统的基本特征之一。通俗地说,涌现就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整体呈现出比部分高出一个层次的特征。也就是说,部分的个体遵循简单的规则,通过相互作用构成一个复杂性的整体。这个整体形成的时候,可能会突然诞生出一些新的属性、特征或者规律。这个现象就叫“涌现”。
举个例子,所有的生命物质都是由分子组成的。分子是没有生命的。但是,当某些分子以某种结构和方式相互作用,形成一个整体的时候,生命物质就突然诞生了。
再举个例子,蚂蚁的神经系统非常简单,只能进行非常简单原始的思考。但是,大量的蚂蚁聚集在一起,却能形成一个分工明确、等级森严的蚂蚁王国。
荆轲必须死,就是一个由涌现造成的事件结局。作为整体中的个体,天下大势、太子丹的谋算、荆轲的朋友们、包括荆轲自己,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征和规则。的确,谁也没有强迫荆轲。但是,这些个体聚集在一起,通过个体行为的相互作用,孕育着整体性变化。一旦这些相互作用突破某个临界状态,“荆轲必须去劫秦、而且必须死”这个整体性的事件结局就突然涌现出来了。
其实,不仅荆轲劫秦这个事件是由涌现造成的,大到每一场战争、金融危机的爆发和结束、小到每一场足球赛的胜负结果,都是由涌现造成的。
说到这里,你或许已经领悟到: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命运是不是与荆轲一样,也是一个涌现的结果?
答案:是的。
我们的人生是一个涌现
以前,我们曾经用因果论、目的论、宿命论、概率论、阴谋论和其它许多认知模型,来分析我们的人生命运,试图破解它的密码。荆轲这个事件告诉我们:我们的人生不是一个种瓜得瓜的因果论方程式,也不是一个结局已被写好的漂流瓶,而是一个涌现的结果。
荆轲的人生命运是一个整体的涌现。这个整体是由四个子系统组成:他生活的时代环境、他的人际关系网络、他的职业系统、他自己的人格与行为系统。每个子系统里又有许多不断变化的个体变量。这些个体变量相互作用,诞生出一个具有新属性、新特征的整体性结果,这就是荆轲的人生结局。
荆轲的人生如此,我们的人生也如此。